1
山阴县的葛老先生近来高兴得不得了，逢人便夸赞他新收的弟子，说他这辈子，还是头一回见到像杨家老二这么聪颖的孩子。
县里的人听了不免怀疑，杨家那个闷不做声的杨渊老二，真能过目成诵梅花糕，日记千言？
不太可能啊，他们得亲自去见识见识。
于是乎，原本乏人问津的乡绅小户杨家，上门拜访的人突然间络绎不绝。
但是谁也没能见到杨渊老二，更休说听他背诵千言诗篇。杨老爷态度温和，立场却很坚定，以老二性子内向、不喜见人为由，谢绝了一批又一批凑热闹的乡人。
大家不解了，又不是什么稀世的宝贝，看了就会失窃？再神也不过是个孩子，怎么就看不得了？
可让大家更不解的还在后面。杨老爷竟然跑到郊外的铁岩山下买了一块地，一心一意地当起了监工，要建一座新楼。
杨家的人，到底搞什么名堂？乡人们很好奇，茶余饭后凑在一起议论个不休，但没人能猜出个所以然。
过了好几年，事情才有了些眉目。
杨家的新楼终于建好，挂了块叫“红楼”的牌子。
杨老爷命家丁将老宅里数以万计的书卷全部搬入楼中，还从四里八乡搜罗了上百株梅树栽种于楼下。
乡人们又炸开了锅，纷纷跑到郊外去看。这一看，全都明白了。
杨老爷这是要把他家老二关在楼里苦读啊！红楼依山吊脚而建，撤去梯子后，压根儿下不来。
辘皿传食，亏杨老爷想得出来。把自己刚满十一岁的孩子丢在郊野，这未免也太狠了。
大家暗暗希望那孩子闹，闹他个天翻地覆，好让他爹打消这个馊主意。
但那孩子并未反抗，甚至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有。爬上红楼的时候，他面上的表情，看上去好像还喜滋滋的。倒是杨夫人，被丫鬟搀着哭得昏天黑地，直责备杨老爷是个“硬心肠”。
乡人们扶额而叹，“这杨家老二哪是个神童啊，分明是个痴傻的呆孩。”
杨老爷和杨家老二站在楼上，眼望梅林临风而笑，哪怕冬日的寒风有些冷。
“父亲，我很喜欢这红楼，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打扰孩儿读书了。”
杨老爷爱怜地抚着儿子的头，颇感欣慰。
“好孩子，我还担心你会怪我，你理解就好。不要怕，你奶娘和楠娃就住在楼下的小木屋里，有事就喊他们带话，我会立马赶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乖孩子，等到这些书读完，你一定可以成为稀世之才，我相信你。”
2
杨渊很安静，读起书来不要命。
三年过去，红楼中的万册书卷他已看完半数。而他自己做的摘录，也放满了一整个书架。
他厌烦进食，要不是人不吃饭不能活，他都不愿意把时间花在吃饭上。
不过他倒是极爱干净，每天都爬到半山腰用温泉水沐浴。他也爱吹铁笛，看书累了就俯瞰梅林，一遍遍吹奏《梅花弄》。
他的曲子吹得十分动人，清亮悠远，婉转缥缈，笛声一起万籁俱静，天地都好似屏息聆听。
明月洒下华光，无人关注的红楼屋顶上，坐着一老一少两道身影。
“山神爷爷，那傻角儿的曲子吹得越来越好了，我喜欢听。”
“丫头，说了多少次，杨二少是个神童，不是你口中的那什么傻角儿。”
“哼，他不傻谁傻？我偷他的梅花糕吃，三年了他都没发现。还有，他除了读书，啥都不做，连话都不讲，可不就是傻子么？”
老山神哑口无言，也不争辩，“丫头，他是个好孩子，他聪明着呢！”
梅妖不以为然，撑着头往嘴里塞了一块梅花糕，心里想着今晚她要把他的梅花糕偷得一块不剩。
三更天，月亮更亮了，梅妖跃下屋顶，走进红楼。
和往常一样，那傻角儿书桌上的灯还亮着，但他的人早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梅妖扫他一眼，径直走到放着梅花糕的碟子旁，手脚麻利地把碟子一倾，梅花糕悉数落进了她的帕子里。
想当初她第一次走进红楼的时候，原是想揍他一顿的。
就是因为他，杨老爷才会把她从山顶上给移了下来，和那些平常的梅树栽在一起。山顶多好多自在啊，连月光都比山下的好。
要不是看到他桌边有梅花糕，她那天晚上一定给他一掌。吃人嘴软，这道理她知道。
这样的书呆子，亏山神爷爷还说他聪明，梅妖不服气地朝他做了个鬼脸。
一分神，她系帕子的手打翻了桌上的油灯。
呃……灯烧上了他的书，她想也没想就拿袖子去扑。火一下就灭了梅花糕，但他也被吵醒了。
糟糕。
梅妖飞速把梅花糕往袖子里塞，然后故作镇定地去瞧他。
他眨着蒙眬的睡眼，和想象中的傻头傻脑不一样，长眉入鬓，长得竟颇清俊。
“你的眉心有一朵小小的梅花，你是梅仙吧？”
杨渊看着眼前散着发的红衣女子，捏了自己一把，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后，开口说道。
诶？声音也好听，清朗得像笛音。
“我不是梅仙，我是梅妖，不过我以后会是梅仙的。”梅妖嘟囔道。
“胡说，你这样美，一定是仙，怎么会是妖呢？”
肤如凝脂，领如蝤蛴，齿如瓠犀，螓首蛾眉……看着她，他头脑里的诗句，都能不自觉地冒出来。
傻子就是傻子，哪怕长得好也还是傻子。都说她是梅妖了，简直不想再和他说话。
“你来红楼做什么？”
唔，梅妖脸一红。“我……来偷梅花糕。”
“偷？”他笑了，“不必偷，你要吃直接拿就好，我又不喜欢吃。”
看吧，不是傻角儿是什么？这么好吃的梅花糕，他竟然说他不喜欢。
梅妖不答话，转身走了，一跳一跃便下到梅林，隐进一株梅树里。
3
傻角儿还是继续读书吹铁笛，笛声一起梅妖便会跑到屋顶上去听。
要说被移植到山下有什么好处，也就只有有梅花糕吃、有笛曲听这两点好了。
夜里更深，梅妖又跃下屋檐，预备再次偷梅花糕。刚落地，她发现今夜傻角儿竟然还醒着。
“你又来了呀，不是说了喜欢就来吃么？不必等到夜深。”
“哦。”梅妖漫不经心地应声，拿起一块梅花糕，很不客气地咬一口。
傻角儿笑了，也拿起了一块。梅妖皱了眉，拿眼瞪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咬下一口。
唔，梅花糕少了一块，梅妖暗自哀叹。
他的笑容加深了，说道：“不打紧，明天我要奶娘做双份。我以前没看到你，你是昨天到梅林来的吗？”
除了看书还是看书，你能发现我才怪。三年，只有你这废寝忘食的傻子，被偷了三年的梅花糕还浑然不觉。
“是的，我昨天来的。”
梅妖擦着手，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傻角儿。
“那你白天都在哪儿？”
“在屋顶晒太阳，顺便听你吹铁笛。”
梅妖继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傻角儿。
“你也喜欢铁笛？真好。屋顶不好，日后你直接来书房，想听曲子想吃梅花糕，告诉我就是。”
说这半天，只有这些话好。把剩下的梅花糕倒进手帕，梅妖点点头，走了。
这之后，杨渊除了看书练字吹曲之外，还把绘画练得贼精。
梅妖没再去屋顶，除了回梅林休眠，就是坐在红楼的栏杆上吃梅花糕。
她大红的衣袂随风飘曳，如瀑的黑发随意散着，闲坐的背影，一时间令楼下花开如火的梅林黯然失色。
杨渊喜欢盯着她看，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地提笔画了下来。他画技的进步，全都仰仗于她。
转眼又是两年，杨渊把红楼里的藏书全看完了，有些他喜欢的书册他甚至看了好几遍。
闻讯，杨老爷带着家丁欢天喜地地赶来，重架木梯，迎杨渊归家。
杨老爷登上红楼，抱着儿子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“儿，你只用了五年，只用了五年啊！我们回家，这就回家。”
杨渊脸上未见喜色，他今日没见到梅妖。
将要上马车的时候，杨渊拉住楠娃。
“你有没有看到她？她去了哪里？”
“少爷你说谁？”
“她啊！每天坐在栏杆上的那个红衣梅仙。”
楠娃神色一变，眼中流露惊恐，“少爷！哪有什么红衣梅仙？！”（原题:《赖有梅花似故人》，作者：苏眷。来自：每天读点故事APP ，看更多精彩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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